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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能算“小人物”,虽然有人曾被放到舆论的聚光灯下,比如魏文华和李红霞,但受检视的是他们的非正常死亡,遭忽略的则是他们的寻常人生。“被城管打死的人”,“被踩死的人”,这两张标签背后,我们要寻找和描述的,是怎样的两个具体可感的人。
编者按
这期版面特别留给逝者,在他们死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悼念他们的人生。
这里都是些普通的逝者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只能算作“小人物”,没有闻达,不曾风云,寻寻常常地,从生一路走到死。
虽然他们中有人曾被放到舆论的聚光灯下,比如魏文华和李红霞,但受检视的是他们的非正常死亡,遭忽略的则是他们的寻常人生。“被城管打死的人”,“被踩死的人”,这两张标签背后,我们要寻找和描述的,是怎样的两个具体可感的人。
经营书店苦苦支撑却葬身书山的书店主人,纳了一辈子布鞋然后安详离去的老人,相濡以沫近半个世纪最终同天去世的恩爱夫妻……这些逝者都再平常不过,却也各有各的故事,各有各的坚持,各有各的梦想,各有各的牵挂。
尽管这些故事也许都细小卑微,不值一提,但悼念他们,不为别的,只为他们寻常。他们身上,隐约闪着你我的影子。他们叙述着的,是人生本来的况味,平淡,琐碎,没有轰动离奇、爱恨情仇,然而平实、绵长并且温暖。
再普通的人生也自有动人之处,再平庸的主角也有非凡一面。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,都将因为寻常,活着不被瞩目,死了要被遗忘。我们将版面留给这些“小人物”,以这些或许同样要被遗忘的文字来描写他们,并非想使他们不朽,而只是因为,我们对生命怀有敬意,对人生怀有感动,对逝者怀有悲悯。
瞿希贤2008年3月19日病逝,作曲家
月亮也许还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但瞿希贤一生的故事讲完了。
这个穿着朴素、面颊消瘦的女人,被风一吹几乎会打晃,走路时总是溜着边,小碎步。她用这步子跨越变动年代,紧踩着历史琴键,写过救亡曲,写过歌颂曲,听过的人说:气势恢弘、慷慨激昂。
“她就是一个认真得有点固执的人”,当过“黑帮分子”和“叛徒”,89岁之年去世时,只有护工在身边。她致力于以速朽的作品记录速朽的历史,许多人早已不记得她,直到提起她谱写的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》。
一次无心之得——碍于词作者的作家、领导身份,她答应为这段并不喜欢的歌词谱曲——由此流传出的绵长乐曲,几十年动人无数。人生莫测,在于无法预知自己会因为什么,被人记住。
原小娟2007年4月18日病逝,编辑
用浮华文字和优雅态度堆砌的花花世界,随着原小娟香消玉殒,终成梦幻泡影。
红酒、美食和浪漫旅行,网络世界的鼠尾草与现实中35岁的女编辑,构织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像。在长久时间内,她是中国时尚界美食与美酒权威、追求完美的阳光丽人、小情调文字作者、养生之道的提倡者,以及不吃早餐、睡眠严重不足、时刻绷紧的工作狂人。经手的一篇1.5万字、50幅照片的稿件,她能看上20遍。
殊不知人生如琉璃般璀璨却易碎,癌症使绮梦戛然而止。在病床上,她一边哭,一边还得处理手头的稿件。她写博客,不再看重精致的生活,而是反思自己劳碌的一生。她只希望能多活10年,看到儿子长大。
而此时,最朴素的生活也变成奢望。欢畅的笑颜衰败得如此之快,即使镌刻在大理石的墓碑上,也会很快被尘土掩盖。
陈开建2007年4月13日猝死,油压工
有关他的描述都简单而模糊:1.80米的个子,很壮实,独力为老母和幼女撑起一片天,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”。
劳累是他的关键词。“我太累了,不想干了。”37岁的河南汉子死前这样抱怨乏味艰辛的生活。每天工作12小时、周末贡献给车间、一年到头不休假的生活还看不到尽头,得到的只是1200元的养家钱,以及偶尔躺在宿舍床上看电视的一点休闲时光。看起电视来,他很专注,不怎么说话。
劳累是一种普通的死法,而他是累死者中普通的一个。除了因一死登上报纸,他之前和之后都属于被迅速忘记的人,过着寻常生活,躲在世界一角,死时表情平静,没有一点波澜,最后留下个“并非他杀”的死亡鉴定。连户口本都因为太老旧,不被承认。
张富云2008年2月10日病逝,粥店老板
独居异乡的粥饼店老板,像一粒蒲公英种子飘落乌鲁木齐多年,83岁的人生如今终了。
虽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他还是非常讲信用,做饭也很干净。他在南湖东路的小店打发岁月,赢来很多回头客。对每个顾客,他都像自己的亲人一样,把他们的饭,煨在炉子上。年纪小一点的孩子,直接称呼他“爷爷”。
官方资料记载着他的户口所在地:江苏。却没有记录这场人生迁移的其他任何线索。法律上规定可以处理老人身后事的亲戚,全都不在身边,也无法联系。
叶子落了,不知根在哪里。说不定,有一个流落或者逃亡的故事,被咽在肚里带走了。
蒋子英2007年7月6日善终,板车工人
蒋子英一辈子分两截,一半是艰苦和委屈,另一半满是热情。
当过右派,下放拉了十几年的板车,行政级别却是科长,这奇怪的身份保持到退休,足以磨掉一个身板硬朗、底气十足者的希望。
但蒋子英却把之后的几十年过得有滋有味,就像一篇最典型的社区老人报道。他爱看报纸,“和报纸过日子”。他教人打太极,学写书法,练得一手好隶书。他热衷于拿奖,退休后的荣誉证书堆成山,数了数,有100多个,有书法大赛发的,也有“全国500名健康老人”证书。
虽然过去的辛酸偶尔也跑出来纠缠,一次,看完关于贺龙平反的电影后,他一个人关起门来痛哭了一场,不过,这些他都放在心里,从不和人多提。
临了,90岁老人写遗嘱捐献出角膜,心甘情愿结束了自己的小人物生涯。
(张伟)

倒在城管拳脚下的魏文华
魏文华死去还不到3个月,有关他的消息,已然逐渐从人们视野里消失。他的死一度惊动全国,媒体蜂拥而来,却又很快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许多人已经淡忘了那一天:1月7日下午,湖北天门市一个乡村的路边,该市水利建筑工程公司这位总经理,被一群城管人员殴打致死。
这天,当几十名城管在湾坝村与村民发生冲突时,魏文华的车正好路过。“城管好像在打人,我下去看看。”他愤愤地扔下一句,匆匆下了车,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手机,开始拍照。
有人发现了他,高喊:“干嘛呢,你拍什么拍?”几名城管向他围过来。殴打开始了。
尽管他立刻交出手机并求饶,他仍未逃脱一死。同行的一位同事描述,只看到“满天都是拳头在飞”。大约5分钟后,围殴的人群散去,魏文华蜷在地下,“脉搏很弱,脸部由白转为青,后来又转为紫色”。当这个41岁的男人被送到医院时,已经死亡。
一名公司老总、丈夫、父亲、长子、大哥和家里的顶梁柱,就这样伤痕累累地倒下。他还来不及再给这世界讲一个笑话。
“他这一走,我们周围的笑声少了很多。”一位邻居说。住同一小区的人们,已经习惯了听到魏文华每天晚归的汽车声,和他的玩笑。如果下班早,这个笑呵呵的中年人,会把遇见的每一个邻居都逗笑。“他恨不得敲开每户人家的门,说笑一番。”
他其貌不扬,1.70米出头,重140多斤,多半只随便套一件几十块钱的毛衣或夹克,混在人群里,很难被挑出来。只有在正式场合,当公司总经理这个身份需要被强调时,他才会套上件西装。
在一位同事的印象中,魏总经理“从没红过一次脸”,喜欢跟同事开玩笑。有时加班,大家嚷着要他慰劳一下。他总会露出笑脸:“首先,我从精神上慰劳一下你们,我给你们讲个笑话……”
而在这位同事看来,他的“缺点”之一,也与笑有关:“他总喜欢和女同志们开玩笑。”
记住魏文华笑容的,还有老家八市村的乡亲。这个20多年前从小村走出的大学生,如今已变成村里人眼中最有出息的孩子。尽管每次回家,他匆忙得只能跟父母说上几句话,但遇到村里人,他总要下车,满面笑容地挨个寒暄。
一位儿时伙伴还记得这个穷孩子的童年。每天放学后,魏文华都要做很多家务活,还要带弟弟妹妹。“小时候,我们一群同龄男孩嬉戏玩耍时,他经常背着幼弟、哄着妹妹在一边看。”
因为父母身体孱弱,身为4个孩子中的老大,魏文华一直充当大哥和家长的角色。如今,弟弟妹妹都已成家,但大哥魏文华跟他们说话的语气,仿佛他们“永远都是小孩子,还没长大”。
大哥的笑容,清晰地留在小妹魏丽华脑海中。为大哥守灵时,她脑子里一度一片混乱,几乎忘记了所有与哥哥有关的细节。但他遗照上的笑容,却一下子激活了所有记忆。“就是那样的笑,就好像他还站在我面前,对我说话。”
当年能干的大哥,如今在弟弟魏文忠眼里,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。他的衣服“有些土气”,对电脑、网络这些新事物,他接受得也不够快。有时候,弟弟实在看不过大哥穿的衣服,忍不住会说他几句。不过,家里的大小决策,仍然全部由魏文华做主。连父亲平时吃的药,也要由他亲自抓了送回家。
魏文华的孝顺在家乡远近闻名。每年春节,不管天气多恶劣,他都要赶回老家陪父母吃饭。以前没有自己的车,他甚至走路回家。这位孝子留给父母的最后礼物,是老人最爱吃的两条鲫鱼和一条草鱼。
儿子的叮嘱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父亲耳边:“不要和人起争执,有热闹的地方,不要去凑。”但说这句话的人,不到3个月前却倒在一个“热闹”的地方。
亲友们至今无法理解,魏文华为什么会去拍照,从而惹来杀身之祸。平时,魏文华并未表现出对拍照有什么兴趣,公司里的几台数码相机,他“摸都不摸一下”。亲友们整理遗物时发现,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,还是4年前女儿过10周岁生日时所拍。
“也许是他的正直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。”有人猜测说。但无论什么样的原因,对魏文华的妻子曾静芳而言,只意味着一个结果:家里的顶梁柱就此坍塌。
17年前,魏文华曾用他的朴实打动了这个城里姑娘,让她成为他的妻子。17年后,曾静芳已经记不起两人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名字。她只记得电影里有很多山,男青年魏文华在旁边很兴奋地对她比划:“我小时候,天天在这样的山上跑啊跑啊。”
结婚后,她眼中的丈夫,也像山一样靠得住。几年前,曾静芳从一家啤酒厂下岗,赋闲在家。丈夫负责了家里家外一切事务。从赚钱、到大小开支,甚至孩子上学,都很少要曾静芳操心。
不过,魏文华太忙了。他从没带妻子和孩子出去玩过。大多数时候,他只是回来吃一口她做的饭,或者深夜回到家里,倒头就睡。
有时她忍不住对他发脾气。每当这时,这个男人总会赔起笑脸。“他总是哄着我。”曾静芳说。
“别人总是这样那样地往家里带,你却从来没送过我什么。”曾静芳也会这样抱怨。但久而久之,她早已习惯在每次抱怨后听到他这样的告白:“我心里有你就行了,我们平安就是福。”
只有在面对妻子时,这个在别人面前有很多笑话可讲、总是带着笑容的男人,才会偶尔表现出脆弱和苦恼。有时候,他忽然叹口气说,自己好累。
然后,他会让妻子帮自己揉揉脚。这变成每日睡觉前夫妻间必做的功课。有时候,妻子太累了,做丈夫的也会替她揉揉肩膀。
魏文华最后一次与妻子见面,是在1月7日下午。这天,他赶往工地前,顺路回了一趟家。这一次,他一反常态,带回来两盆观赏植物,然后匆匆离开。
“只要他回来,我总要靠着他的背睡,才觉得睡得踏实。”回忆起丈夫,曾静芳沙哑的声音充满柔情。
只是现在,他永远地离开了。她再也不能依偎在他身边入睡。这个曾给她温暖的躯体,因为饱受殴打而多处损伤。媒体报道,法医对魏文华遗体进行了解剖,随后开颅、开胸。颅内有淤血。
魏文华的遗体早经火化埋进了土里。最新的消息称,他的家人将获得一笔民事赔偿。但曾静芳依旧在等待一个说法,期待行凶者得到应有的惩罚。而他们年仅14岁的女儿,有时会独自一人,从城里偷着跑回乡下,在父亲的坟边,痛哭一场。
(本文来源:中国青年报 作者:张伟 饶智 艾墨 周欣宇 艾小慕 包丽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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